虫螨腈（chlorfenapyr）是一种新型芳基吡咯类杀虫剂，因其独特的杀虫机制和较好的田间应用效果，近年来在农业生产中应用逐渐增多^[1-2]。既往研究表明，虫螨腈本身为前体毒物，进入机体后需经细胞色素P450系统代谢活化为更具毒性的溴代吡咯腈（tralopyril），后者可通过干扰线粒体氧化磷酸化过程、抑制ATP生成，导致细胞能量耗竭及多器官损伤^[3-5]。虫螨腈中毒早期症状常不典型，可表现为头晕、恶心、呕吐、乏力等，随后逐渐进展为高热、意识障碍、呼吸困难、肌无力、循环衰竭，严重者可迅速死亡^{[1, 6-7]}。此外，部分患者可出现毒性白质脑病、脑干受累，甚至脊髓损伤^[8-9]。近年来，关于虫螨腈毒代动力学、体内分布、组织损伤及血液净化等方面的研究逐渐增多，但由于虫螨腈中毒病例总体仍较少，有关患者临床表现、脏器损伤特征及预后相关因素仍有待进一步总结。基于此，本研究回顾性分析本院收治的25例急性虫螨腈中毒患者的临床资料，比较存活组与死亡组在一般特征、临床症状、实验室检查、毒物检测及MRI表现等方面的差异，以期为临床早期风险识别和干预提供依据。

以2020年1月至2025年12月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收治的急性虫螨腈中毒患者为研究对象，收集其临床资料。本研究按照《赫尔辛基宣言》进行，已通过本院伦理委员会审核批准（伦理批号：2024-KY-2147-002）。纳入标准：(1)明确虫螨腈暴露史或血液毒物检测阳性；(2)住院期间临床与辅助检查资料完整；(3)有中毒后30 d内明确临床结局。排除标准：(1)联合其他毒物中毒；(2)资料严重缺失；(3)既往合并心、肝、肾、神经系统疾病者；(4)死亡归因不能明确与虫螨腈中毒相关者；(5)中途转院或自动出院者。

本研究为回顾性病例对照研究。收集急性虫螨腈中毒患者的性别、年龄、职业、中毒类型、中毒剂量、临床症状、血常规、肝肾功能、MRI检查及其预后等相关资料。临床表现归类参照《急性虫螨腈中毒诊治中国专家共识》^[1]中关于虫螨腈中毒临床表现的系统分类，将患者住院期间症状、体征及相关辅助检查结果归纳为消化系统、神经系统、循环系统、呼吸系统、泌尿系统、血液系统、运动骨骼肌系统及能量代谢异常。同一患者可存在多个系统受累。依据中毒后30 d临床结局分为存活组和死亡组。

本研究采用SPSS 26.0统计软件对纳入数据进行分析处理。计量资料先进行正态性检验，符合正态分布以均数±标准差（x ± s）表示，组间比较采用独立样本t检验；不符合正态分布以中位数（四分位数）[M(Q₁，Q₃)]表示，组间比较采用Mann-Whitney U检验。计数资料以频数（百分比）[n（%）]表示，组间比较采用χ²或Fisher检验。以P＜0.05为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本研究初始检索2020年1月至2025年12月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收治的急性虫螨腈中毒患者共31例，依据纳入排除标准逐例筛选：排除联合中毒患者3例、病历资料残缺患者1例、既往合并心肝肾神经系统疾病患者2例，最终纳入符合标准的研究对象25例。根据中毒患者30 d临床结局，将其分为生存组（16例，64.0%）和死亡组（9例，36.0%），见图 1。

图 1 纳入排除患者流程图 Fig 1 Flow chart of the included patients

图选项

本研究共纳入急性虫螨腈中毒患者25例，根据中毒后30 d临床结局分为存活组（16例）与死亡组（9例）。两组患者在性别构成、年龄、中毒原因、职业分布及中毒途径等一般临床特征方面差异无统计学意义（均P＞0.05）。两组均以口服中毒为主要暴露方式。对口服中毒患者进一步分析发现：死亡组口服中毒剂量高于存活组，但差异无统计学意义[(100.0 ± 36.2) mL vs. (63.0 ± 75.7) mL，P=0.210]；死亡组口服至洗胃间隔时间较存活组延长，差异接近统计学意义[2.5（2.0，3.8）h vs. 1.5（1.0，2.0）h，P=0.076]。此外，死亡组住院时长显著短于存活组[2.0（1.0，6.0）d vs. 7.0（4.8，22.2）d，P=0.046]。见表 1。

本研究参照《急性虫螨腈中毒诊治中国专家共识》^[1]中临床表现的系统分类，对患者住院期间症状、体征及相关辅助检查结果进行归类。消化系统受累主要包括恶心、呕吐、腹痛、腹泻及肝功能异常；神经系统受累主要包括头晕、意识障碍、抽搐、视力损害、肌肉僵硬或影像学提示中枢神经系统损害；循环系统受累主要包括心率异常、心电图异常、血压下降、循环衰竭或心肌损伤相关指标升高；呼吸系统受累主要包括咳嗽、咽部不适、呼吸急促、低氧血症、呼吸衰竭或机械通气；泌尿系统受累主要包括少尿、无尿或肾功能异常；血液系统受累主要包括白细胞、中性粒细胞比例或凝血功能异常；运动骨骼肌系统受累主要包括肌痛、肌无力、肌肉僵硬、横纹肌溶解或肌酶升高；能量代谢异常主要包括出汗或大汗、发热/高热、乳酸升高、酸碱平衡紊乱或内环境恶化。结果显示，死亡组神经系统、循环系统、呼吸系统及运动骨骼肌系统受累发生率均高于存活组，差异均有统计学意义（均P＜0.05）。其中，死亡组上述系统受累发生率分别为88.9%、77.8%、77.8%和100.0%，存活组分别为31.2%、25.0%、6.2%和6.2%。两组消化系统、泌尿系统、血液系统及能量代谢异常发生率差异均无统计学意义（均P＞0.05），但死亡组血液系统受累和能量代谢异常更为常见。见表 2。

本研究对两组患者入院后首次关键实验室检查指标进行比较。结果显示，两组患者在血常规、炎症、电解质、肾功能、凝血功能及胰腺功能方面差异无统计学意义（均P＞0.05）。与存活组相比，死亡组ALT和AST水平显著升高[ALT：32.0（24.0，74.0）U/L vs. 11.0（8.0，15.2）U/L，P＜0.001；AST：75.0（46.0，142.0）U/L vs. 17.0（15.0，23.5）U/L，P=0.002]，提示肝脏损伤更为明显。同时，死亡组心肌及组织损伤相关指标亦明显升高，包括CK、LDH、CK-MB及MYO，差异均具有统计学意义[CK：1266.0（814.0，4643.0）U/L vs. 74.5（54.5，130.2）U/L，P=0.017；LDH：358.0（259.0，447.0）U/L vs. 203.5（179.2，238.2）U/L，P=0.006；CK-MB：39.4（28.1，60.5）U/L vs. 13.1（3.4，16.3）U/L，P＜0.001；MYO：554.0（221.0，650.0）ng/mL vs. 32.7（21.0，43.2）ng/mL，P=0.010]。此外，死亡组血气pH值高于存活组（7.5 ± 0.1 vs. 7.4 ± 0.0，P=0.001），见表 3。

本研究中13例患者在入院时进行了血浆毒物浓度检测，其中存活组8例，死亡组5例。毒物检测时间分布于中毒后第1天至第12天。检测结果显示，13例患者均可检出虫螨腈及其代谢产物溴代吡咯腈。死亡组血浆溴代吡咯腈浓度高于存活组，但差异无统计学意义。由于不同患者采样时间存在差异，且虫螨腈进入体内后可逐渐代谢为溴代吡咯腈，单次血浆毒物浓度的横向比较需结合检测时间、暴露方式及治疗措施综合解释。部分吸入暴露患者具体暴露毒物信息不详，但血浆毒物检测均提示虫螨腈及其代谢产物阳性。见表 4。

本研究中共13例患者完善了颅脑或脊髓MRI检查，其中存活组9例，死亡组4例；死亡组MRI异常检出率为100.0%（4/4），显著高于存活组的11.1%（1/9）（P=0.011）。影像学表现方面，存活组MRI异常者病变范围相对局限，主要表现为脑白质轻度异常信号，经治疗后可明显好转（见图 2 A-D）；而死亡组患者MRI异常范围更广、程度更重，主要表现为双侧对称性脑白质异常信号，广泛累及额叶、顶叶、颞叶、枕叶、胼胝体、基底节及脑干等部位，部分患者伴颈胸段脊髓长节段T2高信号（见图 2 E-H）。上述影像学改变提示虫螨腈中毒后广泛中枢神经系统白质受累，可能反映严重神经毒性损伤，与不良预后相关。

注：存活患者中毒后（A、B）及治疗好转后（C、D）脑MRI；死亡患者中毒后脑MRI（E、F）及脊髓MRI（G、H） 图 2 急性虫螨腈中毒患者MRI检查结果 Fig 2 MRI findings in patients with acute chlorfenapyr poisoning. Brain MRI of a surviving patient after poisoning

图选项

虫螨腈作为一种新型中度危险性广谱杀虫、杀螨剂，被广泛用于农业生产活动，其中毒具有起病隐匿、进展迅速和病死率高等特点，主要引起细胞能量代谢紊乱和多器官损伤^{[1, 10]}。急性虫螨腈中毒临床虽较少见，但由于其独特的代谢特征及极高的病死率，已成为急诊中毒救治的难点。既往研究报道病死率可达28%~80%，且部分患者存在中毒早期平稳，后期出现迟发性加重甚至死亡现象^{[8, 11]}。本研究共纳入25例急性虫螨腈中毒患者，其中死亡9例，病死率为36.0%，且存活组与死亡组在临床表现及实验室检测指标差异有统计学意义，具有重要的预后评估价值。

目前虫螨腈中毒相关临床研究大多还是以单个病例报道、小样本临床观察为主，缺乏大样本、高质量的循证证据，使急性虫螨腈中毒的临床诊疗仍面临较大挑战。Comstock等^[3]于2024年发表的最新系统综述显示，自1985年至2024年4月，全球范围内具备完整临床资料的病例总和为75例；国内外已发表文献均为个案报道、小样本病例系列（单中心样本量多≤5例）或跨中心系统综述。2025年蒲艳等^[7]纳入23例患者，是目前国内报道样本量较大的临床研究；王逸平等^[12]同年发表纳入8例患者的报告^[12]。同时，笔者检索所有发表在《中华急诊医学杂志》上有关虫螨腈中毒的文章一共8篇，临床病例中例数最多的为2例^{[1, 6, 8, 13-17]}。与既往研究相比，本研究纳入了25例的单中心样本量，显著超越既往所有个案报道与小样本系列，检索全球已发表的关于虫螨腈的临床研究，是目前唯一具备统计学分析价值的单中心研究。

值得注意的是，本研究中意外接触及吸入中毒患者分别占比60%和32%，提示虫螨腈中毒并非仅见于主动口服。结合本组病例资料，吸入中毒多发生于农药生产、药物配制或喷洒作业过程中，部分患者存在通风不良环境下作业、未规范佩戴防护用品、短时间内反复进入喷洒区域或衣物、皮肤被药液污染后持续接触等情况。此类患者早期常仅表现为头晕、乏力、恶心、胸闷等非特异性症状，容易被忽视，但后续仍可能出现神经系统、呼吸系统及运动骨骼肌系统损伤。因此，对于有明确农药作业史、喷洒史或疑似环境暴露史的患者，即使无明确口服史，也应警惕虫螨腈吸入或经皮吸收中毒的可能，尽早完善毒物检测并进行动态监测。本研究结果显示，死亡组患者神经系统、呼吸系统、循环系统及运动骨骼肌系统症状发生率均显著高于存活组（P < 0.05），提示多系统受损与不良预后密切相关。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临床表现的差异反映了急性虫螨腈中毒特有的“阶梯式”病程进展。既往文献及本组病例均显示，患者早期多以恶心、呕吐等非特异性消化道症状起病，经对症治疗后常进入数日的潜伏期^{[1, 18]}；随着体内活性代谢物对线粒体功能的持续破坏，患者由早期的胃肠道受累逐渐演变为高热、意识障碍、呼吸衰竭及全身肌强直，甚至出现“冰僵”样死亡^{[15, 18-19]}。这种由早期消化道症状逐渐进展为神经系统和肌肉系统受累的临床演变特点，提示病情可能由相对局限受累向多系统损伤进展，与本研究死亡组更易出现神经、呼吸、循环及运动骨骼肌系统受累的结果相一致。因此，对于住院期间出现意识障碍、进行性呼吸困难及明显肌无力的患者，应警惕病情恶化和死亡风险。

实验室检查方面，本研究发现死亡组患者ALT、AST、CK、LDH、CK-MB及MYO水平均显著高于存活组（P < 0.05）。这种广泛的酶学升高不仅提示多器官受损，更反映了虫螨腈中毒核心病理机制的演变。虫螨腈活性代谢产物溴代吡咯腈通过破坏线粒体并阻断氧化磷酸化，导致ATP合成障碍^[20-21]。ALT主要存在于胞质，而80%的AST位于线粒体基质内，本研究发现死亡组中AST水平升高更为显著，考虑为线粒体遭到破坏进而导致基质酶大量溢出^{[7, 14]}。而心肌与骨骼肌细胞可因离子泵衰竭导致细胞肿胀、坏死及程序性死亡，诱发CK、LDH及MYO等胞内酶大规模崩解入血^[18]。既往研究发现，虫螨腈及其代谢产物可通过损害线粒体功能，引起肝细胞、心肌细胞和骨骼肌细胞广泛受损，并可诱导程序性细胞死亡和DNA损伤^{[4, 19, 22]}。另有个案报道提示虫螨腈中毒可诱发急性心肌损伤甚至窦性停搏^[23]。因此，本研究认为，ALT、AST、CK等指标水平升高不仅提示肝脏及心肌/组织损伤加重，也可能反映虫螨腈中毒后能量代谢障碍和多器官损伤程度加重，对早期识别重症患者具有一定预警价值。

本研究显示，死亡组患者MRI异常检出率更高，且病变范围更广，主要表现为双侧对称性脑白质异常信号及脑干受累，部分病例伴脊髓长节段受累；而存活组多表现为相对轻度、可逆性脑白质改变。既往病例报道及影像学研究也提示，虫螨腈中毒可导致毒性白质脑病，典型表现为双侧对称性脑白质、胼胝体、脑干甚至脊髓受累，部分存活患者在治疗后MRI可明显逆转^{[9, 24]}。此外，虫螨腈可能穿过血脑屏障对中枢神经系统产生影响，这可能是造成后期中枢性呼吸循环衰竭的重要原因之一^[10]。本研究结果与上述文献相一致，提示虫螨腈中毒可导致广泛中枢神经系统受累。这种以对称性脑白质及脑干损伤为特征的毒性改变，不仅是评估中毒严重程度的关键影像学指标，并可能与后期中枢性呼吸循环功能障碍及不良预后相关。

目前虫螨腈中毒缺乏特异性解毒药物，临床救治以早期肠道去污、严密监测和器官支持治疗为主^{[1, 3]}。相关研究提示，口服中毒患者应尽早洗胃及去污，并根据病情变化及时采取血液净化和呼吸循环支持等综合治疗措施^[17]。本研究中，两组中毒患者的口服剂量差异无统计学意义，但死亡组口服至洗胃间隔时间延长，且住院时长更短，提示部分患者可能在短时间内病情迅速恶化。该研究中有13例患者完成了血浆毒物浓度检测，死亡组血浆溴代吡咯腈浓度高于存活组，但差异无统计学意义。需要指出的是，毒物检测时间是影响虫螨腈及溴代吡咯腈浓度解释的重要因素。本研究13例患者检测时间分布于中毒后第1天至第12天，不同采样时间可能导致检测结果存在差异；同时，暴露途径、摄入剂量、个体代谢差异、血液净化治疗及组织再分布等因素均可能影响检测结果。结合本研究结果，单次血浆毒物浓度不宜孤立用于判断病情严重程度或预后，应结合采样时间、暴露途径、临床表现、器官损伤指标及治疗措施综合分析。既往研究表明，虫螨腈在体内的毒代动力学过程较为复杂，其原型药物及代谢产物浓度可受暴露途径、摄入剂量、采样时间和个体代谢差异等多种因素影响^{[4, 25-26]}。有个案报道提示，血清中虫螨腈及溴代吡咯腈水平可能与病情严重程度及治疗反应相关^[25]。由于虫螨腈及其代谢物具有高度脂溶性，分布容积巨大，易蓄积于脂肪、肝脏等组织中，血液净化治疗虽能有效清除血液循环中的毒物，但组织中的毒素会随之发生“再分布”并不断释放入血，产生明显的“浓度反跳”现象。结合本研究结果，对于明确口服暴露且病情较重的患者，可考虑尽早实施血液净化治疗，并根据病情变化及毒物清除情况动态调整治疗策略，以尽可能降低体内毒物负荷。

本研究尚存在一定局限性。首先，本研究为单中心回顾性病例对照研究，样本量较小，尤其是毒物浓度检测及MRI检查病例数有限，可能影响统计推断的稳定性。其次，部分指标存在缺失，且未进一步进行多因素分析，因此目前结果主要反映临床相关性，尚不能据此确定独立危险因素。最后，本研究以入院后初始资料为主，缺乏更系统的动态随访数据。后续仍需开展多中心、大样本、前瞻性研究，以进一步明确虫螨腈中毒的早期风险分层指标及干预时机。

总之，急性虫螨腈中毒患者病死率较高。出现神经系统、呼吸系统、循环系统及运动骨骼肌系统受累，并伴ALT、AST、CK、LDH、CK-MB、MYO及pH升高，提示预后不良。对该类患者应加强早期识别、严密监测和综合支持治疗。

利益冲突  所有作者声明无利益冲突

作者贡献声明  王梓豪、郝慧慧、刘梦珂：实施研究、分析/解释数据、论文撰写；徐志高、杜宇琪、余言午、张岩：数据收集及整理；袁丁、高艳霞：研究设计、论文修改、获取研究经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