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Vol. 35
引用本文 |
院外心脏骤停（out-of-hospital cardiac arrest, OHCA）是指发生在医院外、心脏泵血功能突然停止造成全身缺血缺氧的紧急事件，具有起病急、病死率高的特点，是严重威胁人民生命安全的全球性公共卫生问题[1]。许多国家已建立OHCA登记报告制度，定期发布本区域OHCA的流行病学数据[2-4]。我国针对OHCA的研究起步较晚，2020年BASIC研究首次开展全国性抽样调查，北京、深圳、香港、杭州等城市也先后对当地OHCA流行病学情况进行报告[5-9]，但截至目前，仍缺乏覆盖全年、全病例的省级登记研究。为此，本研究系统收集了2025年浙江省经院前急救（emergency medical services，EMS）接诊的全部OHCA病例，旨在通过分析患者的人口学特征、院前救治流程及临床结局指标，全面阐明浙江省OHCA的流行病学特征与院前救治现状。
1 资料与方法 1.1 研究资料纳入2025年1月1日至2025年12月31日浙江省行政区划内经EMS接诊的全部OHCA病例，病例数据来自浙江省院前急救平台“浙里急救”系统的电子病历数据库，随访数据来自浙江省OHCA随访系统，该随访系统于2024年建立，覆盖所有经EMS救治并转运至医院的OHCA患者。本研究为回顾性观察性研究，经浙江省人民医院伦理委员会批准（QT2026084），豁免知情同意。
1.2 质量控制所有院前急救医师均接受OHCA病历标准化填报培训，并于现场处置结束6 h内完成电子病历填报工作。各急救中心安排专职人员负责病例随访，通过电话随访、查询浙江省居民健康档案及户籍死亡登记数据，核实患者生存结局。针对病历中病因、目击状态、首次监测心律等缺失变量，由3名高年资急诊医师结合临床资料综合研判、集体复核补充，保障数据完整可靠。
1.3 定义医学病因（medical cause）是指导致心脏骤停的原因推定为心源性、呼吸系统疾病、消化道出血、终末期疾病、过敏反应、婴儿猝死综合征或其他体内疾病; 非医学病因（non-medical cause）是指由外力损伤、物理环境、毒物暴露等外界因素导致的心脏骤停，非人体内在基础疾病所致; 经EMS接诊(attended)的OHCA是指经EMS系统受理和确认的OHCA; 经EMS救治(attempted)的OHCA是指接受EMS实施心肺复苏（cardiopulmonary resuscitation, CPR）等抢救措施的OHCA; 自主循环恢复（return of spontaneous circulation, ROSC）定义为不依赖胸外按压或体外循环辅助下患者恢复有效自主脉搏或可记录收缩压＞50 mmHg，ROSC持续维持至转运抵达急诊定义为院前持续ROSC（survived event），任何ROSC指在院前过程中达到一过性或持续ROSC; 神经功能预后良好是指脑功能分级（cerebral performance category, CPC）1-2级; 乌斯坦因对照组（Utstein comparator group）是指有旁观者目击发生且首次监测心律为可电击心律的OHCA患者群体[10-11]。
1.4 研究方法数据收集和报告基于乌斯坦因（Utstein）模板[10]，对所有经EMS救治的OHCA进行描述分析，包括人口学特征、院前救治过程及临床结局指标，对医学病因、非医学病因患者分别进行亚组分析，并单独报告乌斯坦因对照组的结局数据。
1.5 统计学方法2025年OHCA年发病率（/10万人口）=当年EMS接诊OHCA总例数/2025年末浙江省常住人口×10万。连续变量资料采用中位数和四分位数[M (Q1, Q3)] 表示，分类变量资料采用数量和百分比（例，%）表示，所有数据均使用IBM SPSS Statistics 29软件进行统计处理。
2 结果 2.1 OHCA发病率及病因2025年浙江省经EMS接诊的OHCA患者共29 314例，2025年末浙江省常住人口6 701万，年发病率为43.8/10万。20 156例OHCA接受了EMS的救治，救治率为68.8%。其中医学病因15 007例（74.5%），非医学病因5 149例（25.5%），见图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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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1 研究概况 Fig 1 Study profil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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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EMS救治的OHCA患者中位年龄为66(51~77)岁，其中14 038例（69.6%）为男性，12 140例(60.2%)发生在家中或居住场所，9 848例(48.9%)被旁观者目击，8 325例(42.1%)接受旁观者CPR，1501例（7.4%）为可电击心律，66例（0.3%）接受旁观者使用AED除颤; 亚组分析显示，医学病因组患者中，71.0%发生于家中或居住场所，46.3%接受旁观者CPR，9.0%首次监测心律为可电击心律，0.4%接受旁观者AED除颤，上述指标均高于非医学病因组。见表 1。
| 指标 | 总体（n=20 156） | 医学病因（n=15 007） | 非医学病因（n=5 149） |
| 年龄（岁）a | 66（51~77） | 68（54~79） | 58（39~71） |
| 性别b | |||
| 男 | 14038（69.6） | 10488(69.9) | 3550(68.9) |
| 女 | 6118（30.4） | 4519（30.1） | 1599（31.1） |
| 发生地点 b | |||
| 家中或居住场所 | 12140（60.2） | 10658(71.0) | 1482（28.8） |
| 学校与运动场所 | 581（2.9） | 440（2.9） | 141(2.7) |
| 其他 | 435（36.9） | 3909（26.1） | 3526(68.5) |
| 心脏骤停目击b | |||
| 旁观者目击 | 9848（48.9） | 7341(48.9) | 2507（48.7） |
| EMS目击 | 361(1.8) | 280(1.9) | 81(1.6) |
| 无目击 | 9947(49.3) | 7386(49.2) | 2561(49.7) |
| 旁观者CPRbc | 8325(42.1) | 6813(46.3) | 1512（29.8） |
| 旁观者AED使用bc | 66（0.3） | 57（0.4） | 9（0.2） |
| 首次监测心律b | |||
| 可电击心律 | 1501(7.4) | 1349(9.0) | 152（3.0） |
| （VF/VT/US） | (1403/41/57) | (1269/32/48) | (134/9/9) |
| 心室停搏 | 15272(75.8) | 11277（75.1） | 3995（77.6） |
| 无脉性电活动 | 2780（13.8） | 2055（13.7） | 725（14.1） |
| 不详 | 603（3.0） | 326（2.2） | 277（5.3） |
| 注：a为M（Q1, Q3），b为（n，%）, c为排除EMS目击，VF为室颤，VT为无脉性室速，US为不明确的可电击心律 | |||
经EMS救治的OHCA患者中，急救调度时间为37(26-51) s，急救反应时间为9.4(7.0-12.7) min，现场时间为10.9(5.3-19.9) min; 5 565例(28.1%)被调度员识别，3 632例(18.0%)接受了调度员辅助的CPR; 9 760例(48.4%)院前使用肾上腺素，7 593例（37.7%）院前建立高级气道，7 553例（37.5%）院前使用机械按压装置（表 2）。
| 指标 | 总体（n=20 156） | 医学病因（n=15 007） | 非医学病因（n=5 149） |
| 调度员识别的OHCAbc | 5565（28.1） | 4275（29.0） | 1290（25.5） |
| 调度员辅助的CPRbc | 3632（18.0） | 3007（20.0） | 625（12.1） |
| EMS时间a | |||
| 调度用时（s）c | 37（26~51） | 37（26~51） | 38（27~53） |
| 反应时间（min）c | 9.4（7.0~12.7） | 9.3（6.9~12.5） | 9.8（7.2~13.4） |
| 现场时间（min） | 10.9（5.3~19.9） | 11.8（6.0~20.7） | 8.5（4.0~17.3） |
| 院前肾上腺素使用b | 9760(48.4) | 7301(48.7) | 2459(47.8) |
| 院前高级气道b | 7593(37.7) | 5685(37.8) | 1908(37.1) |
| 院前机械按压装置b | 7553(37.5) | 5755(38.3) | 1798(34.9) |
| 注：a为M（Q1, Q3），b为（n，%）, c为排除EMS目击，s为秒钟，min为分钟 | |||
经EMS救治的OHCA患者中，1 818例（9.0%）在院前达到一过性或持续性ROSC，1 347例（6.7%）达到院前持续性ROSC即生存事件，450例（2.2%）在出院/30 d时存活，310例(1.5%)在出院/30 d时神经功能预后良好。亚组分析显示，乌斯坦因对照组的出院/30 d存活率为20.3%，医学病因组为2.5%，非医学病因组为1.5%，见表 3。
| 指标 | 总体（n=20 156） | 医学病因（n=15 007） | 非医学病因（n=5 149） | 乌斯坦因对照组（n=1 136） |
| 任何ROSC | 1818（9.0） | 1428（9.5） | 390（7.6） | 417（36.7） |
| 持续ROSC | 1347（6.7） | 1054（7.0） | 293（5.7） | 355（31.3） |
| 出院/30 d存活 | 450(2.2) | 371(2.5) | 79(1.5) | 230(20.3) |
| 出院/30 d神经功能预后良好 | 310(1.5) | 272(1.8) | 42(0.8) | 200(17.6) |
本研究完整纳入2025年浙江省经EMS接诊的全部OHCA病例，是国内首个覆盖省级行政区、包含全病因与全年龄段人群的OHCA登记研究。结果显示，浙江省OHCA年发病率为43.8/10万，显著低于BASIC研究报告的全国平均年发病率（97.1/10万），与深圳市（44.7/10万）年发病率相近[8, 12]，提示地区间OHCA负担存在明显差异，可能与人口结构、慢性病防控及环境等多重因素相关。
根据BASIC研究报告，我国医学病因OHCA的出院/30 d存活率仅为1.2%，明显低于欧美国家3.5%~15.4%的水平，这与院前急救措施实施欠佳有关：旁观者CPR率为20.1%，AED使用率不足0.1%，调度员辅助CPR率为11.5%，急救反应时间为12（9~16）min，各项指标与发达国家差距明显[2, 5]。与之相比，浙江省多项关键指标已实现显著提升：2025年院前持续ROSC率达6.7%，较2022年2.4%大幅改善[9]; 医学病因组出院/30 d存活率为2.5%，高于全国平均水平; 急救反应时间为9.4（7.0~12.7）min，已接近部分欧洲国家水平[2]; 旁观者CPR率为42.1%、调度员辅助CPR率为18.0%，显著高于全国既往数据。上述进步充分体现浙江省在公众急救技能普及、院前急救体系建设及“浙里急救”数字化平台改革等方面取得实质性成效[13-14]。
从心律特征分析，浙江省OHCA患者首次监测可电击心律仅占7.4%，高于全国既往数据的6.0%，但仍低于欧美9.6%~21.4%的水平[2-4]。原因主要包括两方面：一是患者群体构成差异，终末期、多器官衰竭者更易表现为不可电击心律[15-16]; 二是旁观者CPR与AED早期除颤不足、急救响应超出除颤窗口期，可电击心律向不可电击心律转化。随着院前急救各环节持续强化，可电击心律占比有望逐步提升。
尽管整体向好，但浙江省OHCA急救仍存在明显短板：旁观者AED使用率仅0.3%，远低于欧洲成熟急救体系水平; 同时公众急救培训多为单次参与、缺乏复训，EMS到达前的急救空窗期仍是制约存活率提升的关键环节。欧洲通过长期推行第一响应者（first responders）计划、孩子拯救生命（dids save life）行动、学驾驶学CPR（learn to drive, learn CPR）行动等，显著提升公众急救参与度，相关经验值得学习和借鉴。
值得注意的是，本研究采用国际公认的乌斯坦因对照组（Utstein comparator group）进行标准化比较[10]。该对照组由旁观者目击发生且首次监测心律为可电击心律的OHCA患者构成，因其具备相对均质的病理生理特征和较高的可逆性，被国际复苏联络委员会（ILCOR）推荐作为跨区域、跨系统评估急救体系效能的基准人群[10]。本研究中，浙江省该亚组患者的出院/30 d存活率达20.3%，已与新加坡、加拿大等部分发达国家既往研究报道水平相近[2]。这一结果提示：尽管浙江省OHCA全因出院/30 d存活率仅为2.2%，显著低于国际先进水平，但其差异并非源于急救技术或流程本身的不足，而更可能受其他混杂因素的影响。
具体而言，存活率的分母为“经EMS救治”的OHCA例数，各地区对“经EMS救治”的定义存在差异：部分地区将明显死亡但接受过EMS救治（即使仅实施过短暂CPR）的OHCA患者纳入分母统计，另有部分地区则予以排除。本研究中，经EMS救治的OHCA占全部接诊病例的68.8%，远高于国际多数地区报告的50%以下水平。这一高救治比例既体现了我国“应救尽救”的人道主义原则，也客观导致大量高龄、终末期疾病、长时间无灌注等预后极差病例被纳入统计，从而拉低整体存活率。在此背景下，若仅以OHCA全因存活率进行跨国、跨地区对比，极易对各地区急救体系的实际效能产生误判。
综上所述，浙江省在OHCA院前急救体系建设与救治措施实施方面已取得积极进展。在评估我国OHCA救治能力和急救系统效能时，建议采用乌斯坦因对照组进行标准化比较，以实现不同急救系统间公平、客观、可比的效能评价。
致谢: 本研究由浙江省急救指挥中心牵头组织实施，得到了全省各级院前急救机构与合作医疗机构的大力支持与通力协作。特别感谢以下单位的积极参与：
利益冲突 所有作者声明无利益冲突
作者贡献声明 李恒杰负责研究设计、数据统计及初稿撰写; 缪小燕、付金、李林峰、王馨怡、朱康完成数据核查、质控; 蔡文伟统筹项目实施，修改审定全文
（1）院前急救机构：杭州市、宁波市、温州市、绍兴市、湖州市、嘉兴市、金华市、衢州市、舟山市、台州市、丽水市急救中心; 萧山区、余杭区、临平区、富阳区、临安区、桐庐县、淳安县、建德市、海曙区、江北区、镇海区、北仑区、鄞州区、奉化区、余姚市、慈溪市、宁海县、象山县、鹿城区、龙湾区、瓯海区、洞头区、瑞安市、乐清市、永嘉县、平阳县、苍南县、文成县、泰顺县、越城区、柯桥区、上虞区、诸暨市、嵊州市、新昌县、吴兴区、南浔区、德清县、长兴县、安吉县、南湖区、秀洲区、海宁市、平湖市、桐乡市、嘉善县、海盐县、婺城区、金东区、兰溪市、东阳市、永康市、义乌市、浦江县、武义县、磐安县、柯城区、衢江区、江山市、常山县、开化县、龙游县、定海区、普陀区、岱山县、嵊泗县、椒江区、黄岩区、路桥区、临海市、温岭市、玉环市、天台县、仙居县、三门县、莲都区、龙泉市、青田县、缙云县、遂昌县、松阳县、云和县、庆元县、景宁畲族自治县急救分中心
（2）医疗机构：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邵逸夫医院、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浙江医院、浙江省人民医院、浙江省中医院、浙江省立同德医院、浙江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二医院、浙江绿城医院、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杭州市第二人民医院、杭州市第三人民医院、杭州市红十字会医院、杭州市中医院、中国人民解放军联勤保障部队第903医院、树兰（杭州）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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